济群法师

2005年8月,济群法师应邀前往五台山,为“清凉之旅夏令营”的营员们作开示。本次夏令营主题是“《坛经》与人生佛教”。故法师围绕《坛经》,并结合目前大力弘扬的皈依法门,就如何从皈依住持三宝到成就自性三宝作了深入浅出的阐述,是法师弘扬皈依法门以来的又一力作。

  三宝代表着佛法的一切。因此,整个修学都离不开对三宝的依止。学佛始于皈依,这是我们对三宝的宣誓和承诺。经由皈依佛、皈依法、皈依僧的特定仪式,跨入佛子行列。所以,皈依也是衡量是否佛教徒的基本标准。
  若将皈依比作菩提之路的起点,其终点,便是成就与三宝无二无别的品质。遗憾的是,不少佛弟子对皈依的认识较为肤浅,甚至将一切寄托于仪式,似乎学佛已随着仪式结束而圆满完成,从此一劳永逸地享有诸佛加持,三宝庇护。须知,皈依决非一次仪式所能涵盖,而是贯穿着整个成佛的修行。
  佛教与其他宗教的重要区别在于,皈依上帝,上帝永远是至高的主,信徒永远是卑微的仆,这一关系是恒定不变的。而佛弟子虽以三宝为皈依处,但这种皈依是以成就三宝为目标。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时即已发现:每个众生都具足如来智慧德相,所谓“心、佛、众生,三无差别”。换言之,佛和众生在显现上虽有天壤之别,但在生命某个层面却是无二无别的。
  我们所以是凡夫,乃现有生命品质使然,那就是贪、嗔、痴,那就是无明、我执。但我们不必气馁,在重重烦恼覆盖下,还蕴涵着无尽的生命宝藏,蕴涵着与三宝同样圆满的慈悲和智慧,此为无上菩提之本。修行,正是为了开发自身潜在的这一品质。就象开发矿藏需从掌握勘测技术开始一样,修习皈依,亦是从认识三宝功德开始,进而忆念、熟悉,方能与其相应,乃至最终成就。
  忆念三宝的修行非常重要。我们时刻忆念什么,心就会和什么相应。每天忆念财富,心就和财富相应,从而寻找并实践一切可能致富的机会;每天忆念感情,心就和感情相应,最终使之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同样,不断忆念三宝功德,便能使其在内心的份量逐渐加码,推动我们不断开发自身本具的三宝功德。
  学佛,是由认识到成就三宝品质的过程。三宝内涵精深,住持三宝而外,还有化相三宝、理体三宝、自性三宝等等,由不同层面展现三宝的甚深意蕴。普通信众学佛,往往执著住持三宝,却忽略了理体三宝和自性三宝,不曾由表及里地深入其中。若仅仅停留于对住持三宝的皈依,即使虔诚有加,学佛也难有进展。
  而有些人则走向另一个极端,认为自身已然是佛,无须皈依外在三宝。事实上,依止住持三宝是学佛不可或缺的环节。当我们处在凡夫心的层面,自性三宝早已被遮蔽,虽有若无。就象矿藏,需要特定技术开发、提炼,才能发挥作用。住持三宝,正是帮助我们认识并开发自性三宝不可缺少的方便。
  那么,如何通过对三宝的认识和皈依完成生命最高价值呢?

一、皈依佛

  佛,梵语布达,意为觉悟者。所谓觉,乃相对凡夫不觉而言。佛陀不仅自觉,更引导众生觉悟,众德悉备,觉行圆满。他所具备的无量功德,还反映在如来、应供、正遍知、明行足、善逝、世间解、无上士、调御丈夫、天人师、世尊这十大名号中。
  皈依佛,固然可以祈求佛力加被,但更重要的,是追随佛陀的足迹,行佛所行,证佛所证,以此成就“本然自性天真佛”。
  1.佛 像
  佛像,即佛陀造像,为住持三宝之一,象征佛宝。关于佛像起源,据《增一阿含经》记载:释尊在世时,曾往忉利天为母说法,三月未还,信徒优填王与波斯匿王思佛心切,各以牛头栴檀与紫磨金塑佛形象供奉,见之如对佛前。
  佛陀入灭后,佛像更成为神圣象征,为信徒瞻仰、礼拜、供养。佛教造像之首要目的,在于“令十方瞻仰慈容者,皆大欢喜,信受皈依,广种善根,潜消恶念”。这种寓教于形的亲切方式,使佛教得以从精神圣殿走向社会,向民众传达慈悲喜舍的内涵,示现彼岸净土的境界。在所有的佛教寺院中,无论是南传、汉传还是藏传,无不供奉着相好庄严的佛菩萨造像。虽然造型各异,体量有别,既有高哉伟哉的巨型塑像,也有不及盈寸的精雕细刻,但都体现了信徒心目中佛菩萨的慈悲形象。
  那么,佛像是否等同于佛陀真身呢?关于这个问题,禅宗“丹霞烧佛”的公案能给我们以启发。丹霞禅师为唐代人,曾至洛东慧林寺挂单,因天寒而烧殿中木佛取暖。住持见之怒曰:因何烧佛?师云:烧取舍利。住持诧异:木佛何来舍利?师对曰:既无舍利,再取两尊烧之。住持闻言有省。禅师所行,是为破除世人执相之弊,仅执土木造像为佛,却不见自性真佛。当然,对于禅宗祖师为教化愚蒙而采用的特殊方式,我们切不可轻易仿效。
  佛像虽非佛陀真身,但恭敬佛像却是极为殊胜的修行方式,可强化学人对三宝的皈依之心,为增上修行重要助缘。若能将佛像视为佛陀真身而虔诚顶礼,油然而生神圣感和恭敬心,内心当下就能得到净化。反之,仅仅将其视为艺术品,那么,除欣赏或予人美感外,不会对心行产生任何震慑作用。面对佛像时,一样会妄想纷飞,一样会烦恼重重。因而某些人以为,对佛像的神圣化,乃信徒迷信所至,甚而斥之为“偶像崇拜”。殊不知,这是佛弟子见贤思齐、净化内心、开启觉性的修行方式,意义深远。故普贤十大愿王中,即以“礼敬诸佛”为首,由礼敬而令心渐渐与之相应。
  还应注意的是,在修行过程中不能停留于对佛像的执著。如是,我们将被外相所缚。从恭敬佛像到超越对相的执著,代表着修行的不同层面,应次第而修,不可偏废。
  2.佛的色身
  佛的色身,即诞生于两千多年前,示现八相成道的本师释迦牟尼,为化相三宝之一。佛陀本着救度有情的悲心化现人间,在娑婆世界说法度众。由此,而有佛教在世间的流传广布。
  佛的色身能否代表佛?对凡夫而言,见到某人形象,便意味着见到此人;说起某人,脑海中浮现的也是其形象。除此而外,难道还有什么更具代表性吗?
  佛陀具足三十二相,八十种好,见到这些相好庄严,是否等于见佛真身?世尊在《金刚经》中告诉我们:“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,转轮圣王则是如来。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如我解佛所说义,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。”紧接着,世尊宣说那个著名的偈言:“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。”
  佛陀色身亦为因缘和合假相,是故,见到如来身相并不等于见到如来真身。据记载,佛陀从忉利天返回时,弟子们皆踊跃前去迎接。莲华色尼为先睹佛颜,化身转轮圣王列于队前。未料佛陀却道:“汝虽见吾色身,且不见吾法身。须菩提岩中宴坐,却见吾法身。”原来,众人前去迎接佛陀时,须菩提谨记世尊“见法即见佛”的教诲,正观缘起,悟入诸法空性,彻见如来法身。这也印证了佛陀在《金刚经》中反复强调的“不可以身相见如来”,因为,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。
  如来以色身应世,目的是方便接引众生;以音声说法,目的是慈悲教化有情。若执著身相、音声乃至言教,反而见不到如来真身。但我们要知道,色身固然非真,却不可离此寻找如来。因为法身无所不在,并未离于色身,有智者同样可以即色身体悟法身。
  3.佛陀的品质
  佛陀,意为觉者,乃自觉、觉他、觉行圆满的悟道者,故觉性为佛陀核心品质,即《坛经》所说的菩提自性。《坛经》开篇,六祖告众曰:“菩提自性,本来清净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”开宗明义,直畅本怀。这是因为,佛陀的各种功德皆建立于觉性基础上。正是觉的力量,使佛陀成就断德、智德和悲德。
  断德,亦名解脱。谓如来断除一切烦恼惑业,净除无余。在无尽生命延续中,我们因无明造作种种业力,不断流转生死,轮回受报;还因无明产生种种烦恼,时时颠倒妄想,沉沦苦海。人们不断追逐外在享乐,试图减少烦恼。但在这无常危脆的世间,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,无论财富还是地位,无论家庭还是亲友,其作用皆是有漏而有限的,至多使烦恼得到暂时缓解,却无法从源头解决。怎样根除烦恼?佛法告诉我们,生命内在本具化解烦恼的能力,即觉性。当它作用后,烦恼将自动化解。佛陀便因圆满觉性而成就断德,超越二执束缚。所以,觉性和解脱是一体的。
  智德,即般若智慧。谓如来以平等智慧,照了一切诸法,圆融无碍。诸佛成就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正是至高无上的觉悟,故名一切智者。所谓一切智,包含如所有智和尽所有智两方面。如所有智,即了知事物本质的智慧。尽所有智,即了知世间一切缘起现象差别的智慧。由成就差别智,而有度化众生的无量方便。
  悲德,即圆满大悲。谓如来乘大愿力,救护众生,有缘莫不蒙度。佛陀的慈悲是平等无别、无量无边的,与凡夫的小慈小悲有着天壤之别。孟子云,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。但凡夫的悲悯之心极为有限,因为它是以狭隘的自我为基础,只是关心我,我的家人,至多扩展至民族和国家。即使能够心怀全人类,也很难将这份关爱遍及所有众生。而佛菩萨的慈悲是“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”,将众生和自己视为一体,没有任何条件和亲疏之别。所以能达致这一境界,也是觉性使然。佛陀已超越我法二执,证得一切有情的平等性,故能本着清净无染的悲愿利益众生,尽未来际,永不间断。
  觉与不觉,是佛与众生的根本差别所在。正如《坛经》所说:“前念迷即众生,后念悟即佛”,迷为众生(不觉),悟即是佛(觉)。迷与悟,并非截然对立的两种生命形态,二者皆存在于我们现前一念中。而烦恼与菩提的区别,也仅在于著境和离境之间,所谓“前念著境即烦恼,后念离境即菩提”。之所以会著境,还是因为不觉。当心沾于境界并产生我、法二执,烦恼就随之生起。一旦觉悟现起,离开对境界的执著,当下就是菩提。佛陀,正是因为开启生命内在的觉性,而能圆满大慈悲、大智慧,证得大解脱、大自在。
  4.禅宗的见地
  觉性,并非佛陀独有,事实上,一切众生皆完备无缺。佛教中,有大量经论论述众生具备的这种觉性,尤其如来藏体系的经典。当然,各经论对觉性的表述略有不同,如《楞严经》名之为妙明真心,《涅槃经》名之为佛性,等等。在这些经论中,佛陀以种种说法,殷勤譬喻,启发众生认识并开启自家宝藏。如《涅槃经》云:“一切众生悉有佛性,以佛性故,众生身中即有十力、三十二相、八十种好。”又如《大方等如来藏经》所云:“一切众生,贪欲恚痴诸烦恼中,有如来智、如来眼、如来身、结跏趺坐,俨然不动”。
  生命蕴涵无价之宝,我们却在流浪乞讨中度日,何其悲哀?所以,一些高起点的修行方法是直接引导学人认知觉性。如禅宗及藏传佛教的大圆满、大手印等,皆以如来藏为见地,认为众生本具佛陀品质,以此作为修行入手处。
  相关开示,禅宗公案中比比皆是。大珠慧海禅师参拜马祖时,“祖曰:来须何事?曰:来求佛法。祖曰:我这里一物也无,求甚么佛法?自家宝藏不顾,抛家散走作么?曰:哪个是慧海宝藏?祖曰: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,一切具足,何假外求。师于言下自识本心,踊跃礼谢。”其后有人询问慧海禅师:“如何是佛?”师答:“清潭对面,非佛而谁?”人人具足佛性,问题只是在于,我们是否认识,是否敢于担当。所以,禅宗修行非常重视直下承担。
  《坛经》中,六祖慧能初见五祖时,便体现出这种舍我其谁的丈夫气概。“祖问曰:汝何方人,欲求何物?惠能对曰: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,远水礼师,惟求作佛,不求余物。祖言:汝是岭南人,又是獦獠,若为堪作佛?惠能曰:人虽有南北,佛性本无南北;獦獠身与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利?”
  在佛性层面,一切众生等无有异,不论佛教徒还是基督徒,甚至蚊子、蚂蚁,并不存在本质区别。只因业力和生命积累的不同,才有种种差别显现。一旦开启宝藏,证得本自清净、本不生灭、本自具足、本无动摇、能生万法的觉性,生命便能完成质的飞跃。正如五祖对六祖所言:“不识本心,学法无益;若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即名丈夫、天人师、佛。”
  此外,《坛经》讲到的三身、四智,也是依觉性成就。所谓三身,是以清净法身为性,圆满报身为智,千百亿化身为行。所谓四智,分别是大圆镜智、平等性智、妙观察智、成所作智。所以说,觉性是佛法修行的立足点,也是佛陀成就一切功德的根本。正如六祖在《坛经》所言:“自性具三身,发明成四智。不离见闻缘,超然登佛地。”
  同时,觉性具备化解一切烦恼的能力。教下的修行方式,是以不同方式对治不同烦恼。但禅宗或大圆满、大手印的修行,专以向上一着对治烦恼营中的千军万马。事实上,一旦启动觉性作用,烦恼堡垒将自动化解。因为烦恼也是无自性的,当我法二执瓦解后,它就失去了依附对象,再无立足之地。
  皈依,由住持三宝开始,从佛像、佛的色身至佛的品质,层层深入,最终认识与佛陀无二无别的觉性。《坛经》中,将自性三宝定义为觉、正、净。皈依三宝,即皈依觉、正、净。所以,皈依及修学佛法的意义,就在于开启生命本具的觉性。

二、皈依法

  法,梵语达玛。通常而言,法的内涵非常广泛,包括山河大地,世间万象。不过,这里所说的法有着特定涵义,那就是佛法,以此揭示有情生命的真相,提供断惑证真的方法。所以说,唯有佛法才能作为生命的究竟皈依处。
  佛法虽然博大精深,法门无量,但重点就在于众生心。倘若忽略这一重点,修学必然出现偏差。因此,学佛首先得了解众生心(即每个人自己的心),在这样的前提下,才能真正明了修学的意义所在。
  1.众生心
  生命的延续,来自心的相续。佛法告诉我们,众生心包含觉与不觉两个层面,由此展开截然不同的人生。就简单的二分法,世界有凡、圣之别。因为觉,建立清净的圣贤世界;因为不觉,建立杂染的凡夫世界。
  凡夫所以不觉,正是无明所致。当觉性被无明遮蔽,心便处于黑暗、蒙昧中,看不清世间的缘起现象,看不清自已的本来面目。又因不明真相,而对之作种种错误设定,并执著于此。其中,我执是最为显著的一个错误。
  “我”是谁?又是什么代表着“我”?或许有人会说,我就是那个名为某某的人,那么,换个名字的话,“我”是否会发生改变?或许有人会说,我就是那个如此这般的身体,那么,当身体不曾出现时,“我”从何而来?当身体化为灰烬时,“我”又去向何方?或许还有人说,我就是我,难道是你不成?那么,为什么不是你的那个,就是“我”呢?你我之间的鸿沟和界限又来自哪里?
  其实,这一切判断都来自“我执”。所谓我执,即妄执有实在的自我。由此一念之迷,而念念皆迷,从而以假为真,以幻为实,形成种种烦恼惑业。所以说,我执正是构成凡夫心的源头。
  2.迷乱人生的开展
  无始以来,我们纠缠于我法二执构成的错误设定,使之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,与生俱来的本能。由此无明不觉,而有妄想颠倒的人生,而有种种迷乱的显现,并于其上产生相关设定。进而,对这些设定生起坚固执著,形成纷繁复杂的心理,引发无量无边的烦恼。
  比如这个茶杯,本身只是缘起假相,并无特定归属。但我们花钱买来之后,便将之添加一个设定,感觉这个茶杯是“我的”。此外,我们还会于其上粘贴其它标签,或是觉得它精美,或是觉得它贵重,或是觉得它稀有,如是等等,使贪著不断加深。事实上,无论什么设定都不曾为茶杯增加什么。对构成茶杯这一缘起现象的种种元素而言,不会因任何设定发生改变。
  但我们的心,却会因此受到影响。与其说这些设定是附加于茶杯的,莫如说,是在我们内心增加了一份牵挂。当自己损坏或丢失它时,会懊恼悔恨;当别人损坏或丢失它时,会嗔恨郁闷。若茶杯只是商场的陈列品,而我们也未生起占有欲时,其变化会使我们受到那么大的影响吗?世界各个地区,每天都有无数因天灾人祸造成的损失,超过我们个人损失何止千万倍,亿万倍。我们或许也为之叹息,乃至一掬同情之泪,但很快就忘却了。而一只心爱的茶杯,却会使我们念念不忘。原因何在?无非我执所致。
  执著越深,干扰力量就越大。曾经有位道行高深的碧峰禅师,禅定功夫极深,待圆寂时,小鬼遍寻不着,后知禅师平生唯爱其钵,便摇动之。禅师听得钵响,心神一乱,即刻出定察看,发现小鬼作祟,不由心惊:一念贪爱,不但定中不安,更得被无常小鬼逮个正着。便将钵打碎后重新入定,并留下“若人欲拿金碧峰,除非铁链锁虚空;虚空若能锁得住,再来拿我金碧峰”的偈语。
  无论是茶杯,还是房子、汽车,乃至我们的色身,都是缘起假相,并无我及我所。透彻这一点,心便如虚空般一无所住,执著自然无处生根。如此,就不会为物所累,为情所牵。纵然铁链能锁住种种有形之物,却锁不住无形的虚空。
  我执,还使我们产生自卑、自大等极端情绪。自卑,是因为将自我封闭起来,和外界构成对立的二元世界,这种狭隘的、自他对立的错误设定,就象以一己之力对垒全世界,使人倍感孤独、沮丧。自大,则来自对我的强烈执著,将我的某个长处或自我假设的长处无限扩大,充斥原本狭隘、有限的心,自然无法容纳他人。所以说,一切烦恼皆由我执的颠倒设定所引发。
  此外,是对法的执著,即自性见。世间有许多设定,只是为了帮助世人建立相对统一的规则和标准,便于彼此交流,本身并无实质可言。比如时间,根据日月及地球的运动才形成年、月、日的设定。但有了这种规范,有了这种对时间相的执著后,同样会给人带来烦恼。当我们等车时,那一小时的焦急等待,慢得让人心烦意乱;当我们失眠时,那一夜的辗转反侧,长得似乎没有尽头。时间所以会对我们产生困扰,正是执著所致,总在惦记着还剩多少时间,于是就有焦虑、煎熬和期待。事实上,当心没有时间概念时,时间是不存在的。当我们与挚友相会,同样的一小时,有如白驹过隙,快得令人意犹未尽;当我们从沉睡中醒来,过去的几个小时,好比一个瞬间,不曾在脑海留下任何痕迹。
  以缘起智慧审视世间,一切皆无特质。比如这把椅子,除木头、油漆、铁钉外,哪有椅子存在?而椅子的种种差别,如高度、形状、颜色及美丑,也不是客观、绝对的存在。高,是相对的高;矮,也是相对的矮。所以说,椅子只是众多条件决定的因缘假相,是我们在假相上安立的名称。椅子如此,万事万物莫不如此。除因缘假相和假名安立而外,没有不依赖条件而能独立存在的事物,这正是佛教所说的无自性。
  3.有情生命的相续
  凡夫因为不觉,将了无自性的世间万象执为实有,由此制造种种烦恼。所以说,生命就是错误想法和混乱情绪的综合体。这是凡夫生命的现状,也是迫使有情流转生死的力量。
  这种不觉,又将生命禁锢在自我构建的坚固牢笼中。人虽然生活在共同的空间,但又是活在各自的世界,各自的内心。我们的生命品质,就由这些想法、心态和情绪所决定。很多时候,我们就象被控制的傀儡,不能自主。当嗔心生起时,固然可以说:我讨厌他,这是我的自由。问题是,这一情绪产生后,我们却无法随时停止,随时放下这份嗔心。如果我们能够自主,那么,无论什么情绪皆可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。事实并非如此。所以常常听人们说:我也不想发怒,就是做不到。那个让我们不得自在的幕后主使,正是不觉。
  嗔心如此,贪心同样如此。那些贪吃的人,也知道多吃无益,仍被欲望推动着吞食美味;那些抽烟的人,也知道损害健康,仍被烟瘾折磨着继续抽烟;那些当官的人,也知道受贿犯法,仍被贪婪左右着贪赃枉法。其实他们也很可怜,因为把贪欲养得太大,最后只能受其驱使,有些是心甘情愿,有些是茫然无知,有些是无力自拔。不仅内心无法自主,身体也不能自主。这样的人生,何其不幸!
  烦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其根源就在我们的心。心态不正的话,即使闭门不出,也会想出无量烦恼。现代流行心理治疗,但这种治疗只能对患者进行疏导,使问题得以缓解。若观念未能改变,复发是迟早的事。在究竟解脱之前,我们都是不自由的。社会所能提供的外在自由非常有限。即使在最民主的社会,若不曾解脱烦恼束缚,生命根本谈不上自由。
  无始劫来,我们被不觉和由此造作的业力推动着,过去无力自主,现在仍无力自主,只能茫然地继续轮回。这一生命现状的根源,就是不觉,就是无明。所以,十二因缘的第一支就是无明,由无明缘行、行缘识、识缘名色、名色缘六入、六入缘触、触缘受、受缘爱、爱缘取、取缘有、有缘生、生缘老死。生命不息,烦恼不止。
  4. 法的作用
  但我们要知道,即使在如此颠倒狂乱的表相下,心仍具足明空不二的层面。只是被无明遮蔽,以我法二执的畸形方式呈现出来,形成现有的凡夫心。修行所做的,就是解除生命的扭曲现状,恢复本然、觉悟的状态。
  佛法,正是这项生命改造工程的最佳指南。我们首先要依法树立正知见,以此瓦解我执,破迷开悟。当然,见有深浅不同,包括闻思正见和心行正见。对于多数初学者来说,应从闻思正见入手,以佛法观点重新审视世界,逐步扭转原有观念。但是,仅仅明白道理还不够,更应将之落实于心行。否则的话,虽然懂得一切皆无自性,懂得我执为衰损之门。一旦进入生活,仍会被习惯左右,不由自主地无明起来,觉得那个椅子实实在在,且永远归我所有。因为执著有着多生累劫积聚的巨大力量,只是泛泛懂得一些道理,未有修行体证,仍会在原有惯性中迷失方向。
  所以,见还要与行相结合。以见指导行,又以行巩固见。佛陀为我们指出的八正道中,除正见外,更辅以正思惟、正语、正业、正命、正精进、正念和正定,以此逐步调整身心,对现有的混乱情绪进行规范、清理、控制、化解,恢复生命本具的如来德相,清净品质。
  5.教下的渐修之路
  众生宿世因缘不同,今生根基有别,故佛陀应机设教,善巧接引。其后,祖师大德又依不同侧重的典籍建构修学体系,仅汉传佛教即有八大宗派。其中,又可概括为教下、宗下两大支,分别代表渐进和顿悟的修行方式。
  教下的修行,是从不觉的妄心入手,依戒、定、慧三无漏学逐渐解除妄流,引发觉性,契入空性。
  戒,是佛弟子的行为标准,包括五戒、八戒、沙弥戒、具足戒等,以此防非止恶,收摄身心。如果说法律是依靠执政机关来行使职责的话,那么,戒又是依靠什么产生作用呢?一是靠发心持戒的意愿力,一是靠由佛陀及历代祖师代代传承的戒体力量。
  佛陀制戒,目的是帮助弟子止息不良行为。所以,每条戒都是针对凡夫的不善行而制定。就基本的居士五戒而言,虽然只有不杀生、不偷盗、不邪淫、不妄语、不饮酒五条,却基本涵盖了一切犯罪行为。从古至今,人类所有罪恶都不出杀、盗、淫、妄范畴。止息这些恶行,正是止息贪、嗔、痴三毒的相续。溯源而上,又可归于无明。由一念不觉,而有无量烦恼,而有种种恶行。经论中,常将生命比作相似相续的无尽瀑流。凡夫的生命,便是不良心态的相续,从而呈现出扭曲的生命状态。
  我们不仅要止息生命内在的不善相续,还要使之进入善的、健康的相续。就象久病的患者,治疗同时,应辅以强身健体的调整,唯有增强自身免疫力,才能抵御疾病的再次袭击。在菩萨戒中,除摄律仪戒外,更包括摄善法戒和饶益有情戒。在止恶的前提下,进一步修习善行、利益大众,启动生命的正面力量,为得定、发慧营造如法的心灵环境。
  定,即止心一处,安住于善所缘。我们的心,由无数混乱情绪和错误想法构成,漂浮不定,随境而转。看到悦意的,就起贪心;看到讨厌的,则起嗔心。这些贪嗔之心,就象神出鬼没的敌人,常在尚未发觉时,就将我们捕获。无力反击者,只有供其驱使。
  定的修行,是帮助我们将心止于善的所缘境。其中,包括有所止和无所止。有所止,是在修定过程中将心安住于某个对象。虽然任何对象都可使心安住,但在佛法修行中,修定为发慧前导,故应选择相应的善所缘境,既不会引发负面情绪,又有助智慧开启。如念佛,佛号就是对象;数息观,呼吸就是对象。当这种正面力量逐渐壮大之后,心会长时间安住在佛号或呼吸上。相应的,其它情绪所构成的干扰将越来越小。就象同样力量的一拳,落在婴儿身上足以致命,落在巨人身上却轻如鸿毛。所以说,定能使我们的内心坚如磐石,不被外境所转。
  无所止,即没有止的对象,直接安住于心的本质。更准确地说,是心无所住。禅宗、大圆满的修行,都采用此法。详细内容,将在“《坛经》的顿修之路”中继续介绍。或许有人会说,既有如此直截了当的妙法,何苦舍近求远,历经三大阿僧祗劫地渐次修行?须知,对一般人而言,无所止的修行,好比蚊子叮铁牛,了无下嘴处。若无明眼师长指点迷津,蹉跎时光还算幸运,只怕堕于狂禅乃至着魔,后果不堪设想。莫如老老实实、稳扎稳打地前进,是谓“慢慢修来快快到,低处修来高处到”。
  不论有所止还是无所止,都是为了帮助我们从生命的迷乱相续中超脱出来。通过训练,使内心初步获得稳定,转变以往随波逐流、向烦恼妥协的被动状态。此为开启觉性的必要前提。
  修定的意义,是引发般若智慧。那么,定能否直接产生智慧呢?答案是否定的。修习四禅八定的外道甚多,却鲜有成就无漏智慧者。可见,由定发慧并非自然过渡。尤其是有所止的定,若始终安住于有所缘的状态,是无法契入空性,通达真理的。必须从能执所执中走出,待迥脱根尘,能所双亡时,般若智慧才会朗然显现。定的作用,是帮助我们将混乱的相续平息下来,就象波澜不起的静止水面,才能明晰地照见万物。所以,定是发慧的基本条件,慧却不是修定的必然结果。
  此外,还须具备两个前提。其一,由闻思经教树立正见。佛教中,关于正见的理论极为丰富,尤其是汉传佛教,唯识、中观、天台、华严各宗,皆有深邃的理论体系,皓首穷经,亦难尽知。但我们无须产生畏难情绪,事实上,对修行来说,掌握一种相应的正见便足矣。或依无常见,或依无我见,或依唯识的中道见,或依中观的空性见,都能帮助我们解除二执,契入空性。这部分内容,正是佛法不共世间外道的所在。
  其二,有善知识指导,引领我们契入心的本质。心灵世界异常复杂,好比厚达千万页的书,而我们所寻找的只是其中一页。学习经教,是帮助我们了解这一页的内容、特征,了解寻找方法。若不具备相关知识,即使每天翻个不停,即使侥幸翻到所需之处,又如何辨别确认?这就需要善知识印证。最重要的是,依止善知识能帮助我们调整寻找方向,有效避免各种歧途。心灵世界非常奇妙,常常是,你想象空性是什么,它就会变现相应的境界来诱惑你,试图把你抓住。面对修行途中变幻莫测的风云,善知识就如识途老马,能将我们带上正确路线。
  6.《坛经》的顿修之路
  与教下的渐次修行不同,禅宗立足于觉性建立种种法门,帮助学人直接契入空性,是谓顿修、顿悟之道。在此,依《坛经》对禅宗的用心方法作简要介绍。
  学佛首先要皈依。《坛经》的皈依,直接从自性三宝入手,以佛为觉义、法为正义、僧为净义。关于自性三宝的修习与成就,六祖告诫弟子:“邪迷不生,少欲知足,能离财色,名两足尊。自心皈依正,念念无邪见,以无邪见故,即无人我贡高贪爱执着,名离欲尊。自心皈依净,一切尘劳爱欲境界,自性皆不染着,名众中尊。”依觉性建立自性三宝,并安住于此,时时保持不迷、不邪、不染的禅修,则能成就自性三宝。
  关于戒定慧的修习,《坛经》亦与教下不同。在六祖开示中,定慧并无分别:“我此法门,以定慧为本。大众勿迷,言定慧别。定慧一体,不是二;定是慧体,慧是定用。即慧之时定在慧,即定之时慧在定。若识此义,即是定慧等学。”依觉性不同功用安立定慧,定慧自然是不二的。倘能安住于觉性,则如如不动,不受外境干扰,所谓以定为慧体。声闻乘所修的定,对环境要求较高;而禅宗所修的定,于行住坐卧中念念不离觉性,无论座上座下,皆能知分别而又不随外境左右。
  觉性本是不动、不乱的,却非木石般一无所知。相反,觉性具有遍知作用。所以,诸佛菩萨不必起心动念即知法界一切,因为他们的心与万物同在且安住不动,故能朗照一切,更无遗余。而凡夫心处于染污意识状态中,有对象、有局限,执著某一特定环境时,就一叶蔽目,不知其余了。
  此外,《坛经》还以无相、无念、无住为三大用心要领:“善知识!我此法门,从上以来,先立无念为宗,无相为体,无住为本。无相者:于相而离相;无念者:于念而无念;无住者:人之本性,于世间善恶好丑,乃至冤之与亲,言语触刺欺争之时,并将为空,不思酬害,念念之中,不思前境。若前念、今念、后念,念念相续不断,名为系缚。于诸法上,念念不住,即无缚也。此是以无住为本。”
  无相为体,六祖的开示是:“外离一切相,名为无相;能离于相,即法体清净;此是以无相为体。”心的体没有任何相状。椅子是有相的、房子是有相的,我们的心却如虚空般无形无相。平日,我们总在诉说各种心情:或云开心,或云心痛,或云心想,等等。但心究竟是什么?当我们返观自照,无法找到丝毫踪迹。所谓觅心了不可得。
  无念为宗的念,即念头,也就是心的造作。《坛经》云:“于诸境上心不染,曰无念;于自念上常离诸境,不于境上生心。若只百物不思,念尽除却,一念绝即死,别处受生,是为大错。”无念,表面看似乎是排除起心动念,心不造作。事实上,禅宗修行并不排除起心动念,更不会追求单纯的无思无念的境界。乃念而无念,心在造作的当下,又不陷入造作心境中。换言之,通过念契入无念的心体,安住于无念又不妨起心动念。
  无住为本的住,即执著、住相,尽管搬柴运水,行住坐卧,心却不能粘于境界。所以,禅师的吃饭睡觉,与我们的吃饭睡觉有本质区别。凡夫已习惯住相,起心动念,必会抓住某个对象,使心陷入其中。而禅师却能于日用中保有观照,所谓“三餐吃饭,不曾咬一粒米”。这不是说,他吃得什么味道都没有,那就与木石、痴汉无异了。许多人误解禅宗的不分别,以为是一概不知。事实并非如此,无住的含义,乃是分别而不执著。虽知好知坏,知冷知暖,却无丝毫染着,更不会将好恶情绪带动起来。了了分明,却一无所染。无住的修行,也是《金刚经》一再强调的。经云:“菩萨布施应不住色生心,不住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生心,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若心有住,即为非住。”做任何事,乃至修利他行,皆不应有所执著,这就必须启动觉性作用,否则是很难做到不住的。
  《坛经》中,六祖还为我们开示了一行三昧的修行。何为一行三昧?即时时保持直心、平常心。《坛经》云:“善知识!一行三昧者,于一切处,行、住、坐、卧,常行一直心是也。如净名经云:直心是道场,直心是净土。莫心行谄曲,口但说直,口说一行三昧,不行直心;但行直心,于一切法,勿有执着。迷人着法相,执一行三昧。直言坐不动,妄不起,心即是一行三昧。作此解者。即同无情,却是障道因缘。”何谓直心?是让心从惯常的扭曲状态解放出来。何谓平常心?并非平日那颗动荡不安的心,若将之妄作平常心,无疑自欺欺人。平常心,是指本然的、没有造作的心。
  由此可见,教下和宗下所以会有渐、顿之别,关键在于见地和修行方法不同。教下的修行是从妄心入手,通过戒定慧逐渐瓦解凡夫心,契入空性。宗下则直接立足于觉性,由认识并熟悉觉性,完成无上佛果的修行。在契入觉性的方法上,教下与宗下有渐入与直入的不同,故本文将宗下称为顿修之道。
  7.顿修法门的思考
  禅宗入手处极高,一旦契入,直接简明,效果显著。正因为起点过高,故对行人根基及师长要求也不同寻常。在历经“一花开五叶”的极度昌盛后,法将凋零,逐渐式微。在今天看来,未免有些高处不胜寒的寂廖。那么,问题何在?
  禅宗标识不立文字、教外别传,常被后人作为不学经教的挡箭牌。事实上,若没有正见作为择法眼,在认识觉性的问题上可能会很模糊,甚至将那些被意识包装过、改造过的我法二执当作觉性。心的功能极其强大,你想象觉性是什么,它就会化现相应境界诱惑你,使你进入自我制造的心理状态中,其实那和空性了不相干。唯有依正见和胜言量,才能准确辨别修行中出现的各种境界。
  隋唐时期,禅宗之所以并不特别重视经教、强调闻思,有自身的时代背景。一则,当时教理发达,学人普遍程度较高,对修行来说,知见已然够用,无须再下太大功夫,可将精力更多集中于证法上。二则,当时大德辈出,学人即使在见上弱一点,有善知识在一旁耳提面命,修行也不至于出现太大偏差。
  但对今人而言,若无善知识引导,又缺乏正见,在禅堂坐着修什么?究竟会走向哪里?就我看到及了解的情况,实在不太乐观。因为内心世界太复杂了,说是处处陷阱也不为过。若无明师把手指点,最好选择更稳妥、安全的修行方式,以免蹉跎人身,乃至着魔发狂。
  此外,还应重视基础建设。唐、宋之后,禅宗每况逾下,衍生种种狂禅、野狐禅、文字禅、口头禅,甚至成为文人附庸风雅的玄谈素材。一代圣教沦落至此,令人不忍。多年修学中,我深刻意识到,佛法修行有一些共同的、绕不开的基础。除前面所说的闻思正见而外,还有皈依、发心和戒律。若想绕开这些寻找捷径,只能是南辕北辙,越走越远。尤其禅宗这种高层次的修行,更需奠定扎实基础。否则,心行必定无法相应。所以对今天的很多人来说,见性似乎天边云彩,遥不可及。事实上,见性未必那么神秘,那么艰难。因为见性所见的那个层面,是我们本自具足的,如果方法正确,在现有心行上是可以触及的。当然,这也需要因缘具足,不是随便说一下即可见道,需要相应的基础积累。
  另一方面,禅宗修行有如剑走偏锋。如《坛经》,见地及修行手段皆凌厉迅捷,仰之弥高。但作为菩提道的修行,并非完整建构。作为大乘行者,除见性外还须发菩提心、行菩萨道,以此成就大悲,证得佛陀所具备的悲、智二德。
  由此可见,学禅、修禅皆不能离开经教,离开悲智双运的大乘发心,离开佛法的基础建设,很有可能出偏或成空中楼阁。我个人在修学中,也是将教下和宗下结合起来。其实,教本服务于宗,宗也离不开教。当年,达摩祖师东来,以四卷《楞伽》印心。至四祖、五祖之后,将重点转至《金刚经》。除此而外,禅宗更有多达百卷的《禅宗全集》,比教下各宗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所以说,禅宗虽标识不立文字、教外别传,但祖师们仍很重视经教对修学的指导作用,所谓“藉教悟宗”。宗下这一传统,值得今天的学人认真思考,继承光大。

三、皈依僧

  僧,梵语僧伽,包括凡夫僧和贤圣僧。僧宝不仅是人天导师,更是担当如来家业的栋梁,正法久住的庄严象征。没有僧团,也就没有佛法在世间的流传。
  皈依僧,是以贤圣僧具备的品质为究竟皈依处,那就是无漏智慧和解脱的功德。但在事相上,这种皈依也离不开凡夫僧。比如我们发心皈依,若无因缘得遇圣贤,是否一等再等,不惜错失今生呢?须知,我们皈依的是十方三世一切僧宝,而不是某个僧人,某位师父。不仅如此,还要以佛、法、僧为完整的皈依对象,不可稍有偏废。
  当然,皈依一切僧宝,并不等于亲近所有出家人。现实中的僧团,往往是良莠不齐的。对于修学者而言,必须有选择地亲近善知识。不论《阿含经》,还是大乘经典,都再再强调善知识的重要性。所以说,皈依僧的重点,正是在于选择具德善知识,以之作为修行良师。
  1.善知识的选择
  善知识,为具足正见、德才兼备,能引导众生断恶修善、趣向佛道的良师益友,又称善友、胜友。著名的“善财童子五十三参”,即为依止善知识的典范。那么,又该如何寻找善知识?经论中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标准(参见《皈依修学手册》)。
  在宗喀巴大师总结的“择师十条件”中,标准为:调伏,与戒相应者;寂静,与定相应者;惑除,与慧相应,伏断烦恼者;德增,戒定慧具,不缺不减者;有勇,益他无畏倦者;经富,有多闻者;觉真,有实义者;善说,不颠倒者;悲深,无希求者;离退,于一切时恭敬说者。
  具足这些功德,便可作为众生依止。但在今天这个末法时代,很难值遇全德善知识,即使有幸遇到,也往往因这样那样的障碍无法常随左右。而修学佛法又不能没有善知识引领,所以,在因缘不具足的情况下,不妨先依止具有少分功德的善知识。在此,和大家简单谈几点,这是善知识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。换言之,是作为善知识的底线。若这些基本条件尚未具足,千万谨慎对待,不可盲目依止。
  这三个基本条件,分别是持戒清净、具足正见和有慈悲心。其中,又以具足正见最为关键,此为佛法修行核心,亦是佛教与其他宗教的不共所在。正如佛陀于《圆觉经》所言:“末世众生,将发大心,求善知识,欲修行者,当求一切正知见人,心不住相,不着声闻缘觉境界,虽现尘劳,心恒清净,示有诸过,赞叹梵行,不令众生入不律仪,求如是人,即得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”足可见,正见为根本中的根本。倘若见地不正,只能以盲导盲,遑论解脱?
  2.善知识的作用
  在大小乘经论中,佛陀时常赞叹善知识的重要性。有部毗奈耶杂事记载:“阿难陀言:诸修行者,由善友力,方能成办。得善友故,远离恶友,以是义故,方知善友是半梵行。佛言:阿难陀勿作是言,善知识者是半梵行。何以故?善知识者是全梵行,由此便能离恶知识,不造诸恶。常修众善,纯一清白,具足圆满梵行之相。由是因缘若得善伴与其同住乃至涅槃事无不办,故名全梵行。”告诉我们:由亲近善知识,而能远离恶友,不再造作恶行,时时修习善行。所以说,依止善知识意义重大,为全梵行,即圆满一切修行的保障。
  《坛经》中,也多处标明善知识的作用:“菩提般若之智,世人本自有之,只缘心迷,不能自悟,须假大善知识,示导见性。”又道:“若自不悟,需觅大善知识,解最上乘法者,直示正路,是善知识有大因缘。所谓化导令得见性,一切善法,因善知识能发起故。三世诸佛、十二部经,在人性中本自具有,不能自悟,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。”虽然世人本具菩提之智,却身陷迷梦,无法认识本心。唯有真正见性的善知识,才能帮助我们开显上乘修法,直入自性。唯有真正了知修行途所有激流暗礁的明眼过来人,才能引导我们避开重重陷阱,顺利前进。若他自己尚在黑暗中摸来摸去,虽也能从不同层面给我们以帮助,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。因而,《坛经》所说的善知识,必须是见性的明眼人,如此才能指示我们契入本心。
  翻开禅宗历史,千里寻师、为法忘躯的记载比比皆是,并留下许多相关禅林用语,沿用至今。如“云水”、“行脚”,皆指觅师求道的出家人,为求访明师而跋涉山川,参访各地。宗门公案中,更屡屡出现善知识观机逗教,因人说法的生动故事。祖师座下,往往只须三言两语,即令求法者契入本心。除此而外,更有各种超越常规的特殊手段,如临济喝、云门饼、赵州茶、德山棒等,皆为宗师点拨弟子的善巧。当然我们也要知道,公案记载的只是开悟的高潮部分,学人所以能言下开悟,彻见本心,也离不开之前的积累。这种内因和外因的结合,才碰撞出豁然开朗的刹那,切不可生搬硬套,盲目效仿。
  3.依止善知识的条件
  选择善知识,固然需要相应的标准。而作为学法者来说,成为具格弟子,同样要达到一定要求。否则,即使有缘得遇善知识,也所获无多,甚至因此而造作恶业。
  如果说,具足戒行、正见和慈悲是作为善知识的底线,那么,印顺法师在《成佛之道》中总结的“观德莫观失,随顺莫违逆”,则可视为依止善知识的底线。尤其是“观德莫观失”,是对学人信心的重要考核。凡夫心是染污的,由此染污的凡夫心,所见难免出现偏差乃至根本颠倒。所以,一旦通过观察抉择确定依止师后,切勿再以凡夫心妄加分别。
  凡夫处处由我出发,执著于我的认识,我的想法,我的见解。若不放下这些障碍,所学佛法往往被自我加工而变质。对善知识的依止,更要放下我的好恶情见。否则的话,善知识的严格,会被我们当作苛刻;善知识的慈悲,会被我们视为放任。常常是,我们在心中预设了关于善知识的各种想象,一旦现实与之不符,便立刻依我见而非佛法作出判断,从而产生怀疑乃至退转。
  曾经有人依止某禅师学法。一日,禅师不小心坐到针上,便“哎唷”一声跳将起来。学人信心顿失,认定禅师尚未开悟,否则怎会对一根针作出如此反应呢?禅师知其弃师而去,叹道:这个可怜虫,要知道,不仅是我,连针和这声“唉唷”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呵。这个故事生动而发人深省,作为初学者,想必也会遭遇那位学人同样的怀疑。问题是,我们如何对待这一切,如何不让这份怀疑演变为冲动和错误。
  佛法虽然强调智慧,突出自力,同样离不开信心这一重要助缘。所谓“信为道源功德母”。越高的法门,信心越发重要。如果对善知识缺乏信心,就不能承担大法。佛法甚深微妙,但又极其平常。真正见性,未必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神奇,不是见到就会放光动地。刚见到时,它往往是很平常的,这就需要以信来接受。然后,在师长指导下逐渐熟悉心性,逐渐开发心的威力。若未曾对善知识生起信心,本身就不是合格的法器,又如何盛载清净的甘露法雨?
  皈依僧宝,虽是以整个僧团为对像。但从修行而言,还应落实到对善知识的依止。当我们选择并确定善知识后,必须对之生起清净无染的信心。唯有这样,才能在善知识指导下认识本来,找到开启觉性的入处。最终,成就觉而不迷、正而不邪、净而不染的生命本质。

结束语

  今天,从“认识住持三宝到自性三宝”为大家作了介绍。皈依三宝的最终目的,是为了成就自性三宝,但这离不开外在的住持三宝。本次夏令营主题是“《坛经》与人生佛教”,为此,我重新学习了《坛经》,将这样一些想法贡献给大家,希望对各位修学有所启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