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济群法师  讲于第五届菩提静修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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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出家不仅是身份和生活方式的改变,关键是为了解决问题,超越生死。如果没有求道之心,即使剃发染衣,过着晨钟暮鼓的出家生活,内在品质也不会因此改变,那就违背出家的初衷了。所以,悉达多太子出家成为沙门瞿昙后,就开始了求道生涯。这个道,正是解脱之道,觉醒之道。所谓解脱,就是从生老病死的轮回中解脱,从身不由己的烦恼中解脱。所谓觉醒,就是从不辨是非的无明中觉醒,从以苦为乐的迷惑中觉醒。
  在轮回的漩涡中,我们只是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,随着往昔业力飘荡,随着混乱情绪飘荡,随着错误想法飘荡。这就是众生的生命现状,过去如此,现在依然如此。如果不加以改变,未来还将无穷无尽地重复下去。
  那么,如何才能从轮回中解脱,从迷惑中觉醒?当我们说到解脱时,很多人可能会觉得,这是离我们非常遥远的一种境界,是和现实毫不相干的。但我要告诉大家,解脱离我们并不遥远,也不是形而上的玄想。事实上,每个人都有解脱的需求。
  当我们感到疲惫时,当我们陷入烦恼时,当我们遭遇痛苦时,难道不希望从中解脱吗?难道愿意让疲惫、烦恼和痛苦继续下去吗?我们通过娱乐来转移目标,通过发泄来加以对抗,通过毒品来麻痹心灵,甚至有人通过自虐来让身体分担内心的痛苦,所有这一切,其实都是为了寻求解脱。但这些方式只能带来暂时的安慰,而且是一种充满副作用的安慰。就像把希望寄托在一根稻草上,最后只会沉得更深,更难浮出水面。
  在其他宗教中,通常是将天堂视为解脱。但佛陀通过对生命的追溯发现,天界虽然比人间幸福安乐,但不代表究竟解脱。因为天堂只是生存环境的改变,并非内在品质的改变。即使我们因为善业得生天道,但只要烦恼未断,业力未尽,一旦天福享尽,最终还是要沦落六道,流转生死。佛经中就有很多这样的记载。有些天子天福将尽时,以神通看到自己未来会堕落贫贱之家,甚至沦为畜生,不由惊慌失措,请求佛陀帮助。可见生天也是不究竟的,是暂时而非永久的福报,更不是真正的解脱。
  那么,出家后的沙门瞿昙是怎样开始求道生涯的呢?
  1.参访仙人,修习禅定
  禅定是印度非常盛行的修行方式,可以调伏妄念,令心安住。在禅定状态下,修行者会因暂时平息妄念感到喜悦,所以很多人就陶醉在定境带来的乐受中,以为这就是解脱。沙门瞿昙也是从禅定开始修行。他曾参访当时印度非常著名的两位宗教师,一位是阿罗逻迦罗摩,已成就无所有定;一位是郁陀迦罗摩子,已成就非想非非想处定。他曾对侍者阿难回忆这段求道经历:
  阿难:现在我出家过无家的生活,为追求最善的,追求无上寂静的最高境界。所以,我去找阿罗逻迦罗摩,对他说:“吾友,迦罗摩!我想以此法与律而修梵行。”当我说完后,阿罗逻迦罗摩告诉我:“尊者!你可以住下来。在此的教法,无须很长的时间,智者便透过证智,而获得、安住、证知此教法,这就是他老师所了知的一切。”
  我很快学习完那些教法,我可以声言,就仅仅以嘴唇复述,以及背诵他的教法而论,我能以智与信心来述说。而且我知道也见到,除了我之外,还有其他人也可以做到如此。我思维:“阿罗逻迦罗摩并非单凭信心而宣说教法,因为他透过证智,而获得、安住、证知此教法。可以肯定地说,他透过亲身的知与见而安住于此教法中。”
  我于是去见阿罗逻迦罗摩,对他说:“吾友,迦罗摩!你自称透过证智,而获得、证知此教法,是到何种程度?”此话说完,他声称所达到的是无所有处。我于是想到:“并非唯有阿罗逻迦罗摩具足信、精进、念、定、慧五根,我自己也具足。假如我也努力,去证知他透过证智而获得、安住、证知的教法,结果会如何呢?”
  我很快就成功地做到这一点,于是去见阿罗逻迦罗摩,对他说:“吾友,迦罗摩!你自称透过证智,而获得、安住、证知此教法,就是这个程度吗?”他告诉我的确如此。“吾友!我透过证智,而获得、安住、证知此教法,也是这个程度。”
  “我们是有福的,朋友!在梵行的生活里,我们值遇如此尊贵的同行者,实在真是幸运。我宣说透过证智而获得、证知的教法,你也透过证智而获得、安住与证知它。再者,你透过证智而获得、安住、证知的教法,正是我宣说透过证智而获得、证知的教法。所以,你了知的教法,我也了知;我了知的教法,你也了知。我是如此,你也是如此;你是如此,我也是如此。来!朋友,让我们共同领导这个团体吧!”之后,我的老师阿罗逻迦罗摩,就把我这个学生摆在与他同等的地位,给予我最高的崇敬。
  我想:“这一教法无法把人导向离欲、离贪、灭尽、寂静、证智、觉悟与涅槃,而仅仅导向无所有处。”我不满意这教法,于是离开它而继续自己的探索。
  为追求最善的追求无上寂静的最高境界,我找到郁陀迦罗摩子,对他说:“朋友!我想以此法与律而修梵行。”(M.26,36,85,100)

  根据经典记载,沙门瞿昙在郁陀迦罗摩子指导下的修行经历,除了成就更高的非想非非想处定之外,和在阿罗逻迦罗摩处所经历的完全一样。当他具足和两位仙人同等的定力时,却发现,禅定只是意识的特定状态,虽然烦恼暂时不起现行,但还是处在有漏的妄心系统,并未超越。仅仅依靠禅定,无法将人导向离欲、灭尽、寂静、证智、觉悟和涅槃。所以,他又开始新的探索。
  2.修习苦行
  苦行,简单地说,就是非常艰苦、挑战身体极限的修行方式。和禅定一样,盛行于印度各个宗教。他们认为,一切痛苦都是因为人有太多欲望造成的。唯有通过对色身的百般折磨,才能消除欲望,成就解脱。
  这种传统一直延续至今。我们到网络搜索,还会看到很多奇特的苦行,其中一些行为可谓极端自虐,近乎疯狂。这样就能消除欲望,净化身心吗?其实,当肉体饱受折磨时,欲望只会暂时蛰伏起来。因为身心所有能量都在忍受折磨,已经没有余力来启动欲望了。可蛰伏不等于消亡,一旦有可乘之机,欲望还是会卷土重来。甚至于,因为压抑已久而变得更汹涌,更强悍。
  在沙门瞿昙的求道过程中,也曾经过六年苦行,亲历种种艰苦卓绝的修行。南传《中部经》记载,他曾尝试以闭气的方式修行:
  我又想:“假如我修习止息禅,那会如何呢?”我于是停止用口鼻呼吸。当如此做时,我听到很大的风声由耳而出,有如铁匠鼓动风箱时所发出的吵声一般。
  我停止用口、鼻与耳朵呼吸。当如此做时,强风撕绞着我的头,我的颈仿佛被一个壮汉用利剑劈开。然后便是剧烈的头痛,仿佛有个壮汉正使劲地勒紧箍在我头上的皮条。接着,强风割开我的腹部,仿佛一个熟稔的屠夫或其学徒用利刀切开公牛的肚子。之后,我感到剧烈灼人的腹痛,仿佛有两个壮汉抓住一个疲弱的人的两个胳膊,把他放在一堆煤火上烧烤。
  虽然我生起不疲厌的精进,也建立起不断的正念,然而身体变得劳动过度且不平静,因为这痛苦的精进让我感到精疲力尽。不过,如此痛苦的感受对我的心完全没有影响。(M.36,85,100)

  虽然闭气带来的痛苦使沙门瞿昙精疲力尽,接近死亡边缘,但他并未放弃苦行,而是进一步限制饮食,想通过饿其体肤来解脱。他每天只喝少量豆汁,近乎绝食。经中这样记载:
  我又想:“假如我吃很少的食物,例如每次只喝少量的豆子汁、扁豆汁或豌豆汁,那会如何呢?”于是我便这样做了。
  当如此做时,我的身体变得骨瘦如柴,四肢变得像接合在一起的藤条或竹节。只因为我吃得太少,我的臀部变得像骆驼的蹄;隆起的脊椎骨,犹如串起的珠子;肋骨瘦削突出,犹如旧谷仓屋杂乱无章的椽木;眼光深陷入眼窝,犹如深井中映现的水光;头皮皱缩,犹如因风吹日晒而皱缩凋萎的绿葫芦。若触摸肚皮,就能摸到脊柱;触摸脊柱,就能摸到肚皮。大小便时,头会向前倒去。当以手搓揉四肢以放松身体时,身上的毛发因根部烂坏而纷纷脱落,只因为我吃得太少。
  当人们看到我时,他们会说:“沙门瞿昙是黑皮肤的人。”其他人说:“沙门瞿昙不是黑皮肤,而是棕色皮肤的人。”更有别的人说:“沙门瞿昙既不是黑皮肤,也不是棕色皮肤,而是白皮肤的人。”由于我吃得太少,清净、皎洁的肤色因而损坏了。(M.36,85,100)

  这段讲述中,我们可以看到,沙门瞿昙经历了多么严苛而极端的苦行。因为吃得太少,他的身体日渐枯萎,摇摇欲坠,最终却发现,这是一条没有结果的歧路。正如世尊后来对侍者阿难所说的那样:
  我想,当一个沙门或婆罗门,不论在过去、未来或现在经历这种由努力所引起的痛苦、折磨与刺穿的感受,顶多与我现在经历的相等,但绝不会超过它。然而,透过这样严酷的苦行,我并未到达超越常人的境界而获得圣人的知见。
  经历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折磨后,沙门瞿昙并没有因此解脱,也不曾引发智慧。这些亲身经历使他明白:苦行并非通往觉悟的正道。当然这绝不是说,享乐才是通往觉悟的正道。佛陀反对的,是没有意义的无益苦行,或以自苦其身为究竟的错误观念。
  3.放弃苦行,寻找通往觉悟的正道
  在印度,禅定和苦行是最为盛行的修道方式。可当沙门瞿昙证得四禅八定中最高的非想非非想处定,并经历常人无法超越的极端苦行后,并没有因此解脱。那么,解脱之路究竟在哪里?在继续探寻的过程中,他回想起少年时的一段经历。《中部经》记载:
  我想到有一回父亲释迦王在劳作时,我坐在阎浮树荫下,远离感官的欲望,远离不善法,我进入初禅,伴随它的有寻、伺,以及由远离而生的喜与乐。我想:“这会是通往觉悟的方法吗?”之后,回忆起那段往事,我明白这确实是通往觉悟的方法。
  然后,我又想到:“为何我要害怕这种乐呢?它是乐,但它与感官的欲望和不善法无关。”我于是想到:“我不害怕这种乐,因为它与感官的欲望和不善法无关。”(M.36,85,100)

  当年的禅修体验使他认识到,不必拒绝这种由放松身心带来的禅悦,因为它与感官欲望无关,也与不善法无关。如果在此基础上继续深入,必能找到解脱之路。这条道路,正是佛陀日后时常告诫弟子的中道,一方面是远离身心欲望,一方面是避免自苦其身。但在苦行之风盛行的时代,这种方式并不容易被人接受。甚至与他一同修行的五位追随者也对此产生误解,以为他退失道心了。
  《中部经》记载:
  我想到:“以如此极端瘦弱之身,我不可能得到那种乐。或许我该吃一些乳粥与面包的固体食物?”
  那时有五位比丘在照顾我,他们的想法是:“若沙门瞿昙证到某种境界,他必定会告诉我们。”当我一开始吃粥与面包的固体食物时,那五位比丘感到厌恶,于是离我而去,他们想:“沙门瞿昙已开始放逸,舍弃精进,而回复奢侈的生活了。”
(M.36,85,100)  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,找到正确的修行之路是多么艰难。当一个人有了错误认知,即使正道就在眼前,也不会认可,更不会追随。佛世时,印度有九十六种外道,他们都在寻求解脱,并为此付出了不懈努力。为什么他们不能解脱?是他们的定力不够吗?是他们的精进程度不够吗?都不是。关键就在于,没有找到通往解脱的正道。当方向错了,哪怕再努力,也是南辕北辙,永远不能到达终点。
  相比之下,我们能在两千多年后得遇佛法,依佛陀的指引修行,是多么值得庆幸啊!因为这一教法不是轻易得来的,不是天启,不是神授,而是佛陀用生命实践的,是历经种种难行苦行,从无数挫败中上下求索而来的。当我们真正生起求道之心,才能体会到,佛陀给予我们的究竟有多么珍贵,多么难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