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济群法师  讲于第五届菩提静修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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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何为出家
  有人说,佛陀的出家,是一种伟大的放弃。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家就是占有的主要表现形式。当彼此因为血缘连接起来,又通过对感情、财富和亲密关系的共同占有,就组成了“家庭”。一旦有了家,就会进一步强化对感情的贪著,对财富的贪著,对家人的贪著,从而形成一系列捆绑关系,使我们不得解脱。从这个意义来说,家就是无明的堡垒,贪著的堡垒。出家,正是摆脱贪著、走向解脱的一种重要方式。
  解脱是印度文化的核心内容,也是有别于其他文化的重要特征。印度地处热带,生存问题比较容易解决,所以,人们普遍热衷于打坐冥想,重视出世间的生活。他们不仅关注生存,还关注生死;不仅关注今世,还关注来世;不仅关注现实,还关注人生的终极问题。这种关注和实践,使得印度的宗教哲学尤为发达。可以说,世界所有的宗教思想,几乎都能在印度找到源头。
  印度的主流宗教是婆罗门教,也就是现在的印度教,已有三千多年历史,主要经典为《吠陀》《奥义书》等。根据他们的教义,人类是从大梵天的不同部位出生的,生来就有贵贱之分,等级之别。这种等级又称种姓,包括婆罗门、刹帝利、吠舍、首陀罗四种。其中,婆罗门专门主持祭祀活动,地位最尊。婆罗门将人的一生分为四个阶段:一是梵行期,跟随师长学习《吠陀》等经典;二是家住期,成家立业,完成社会职责;三是林栖期,隐居山林,专心修行;四是遁世期,云游四方,乞食为生。也就是说,婆罗门在前半生关注的主要是世俗生活,而后半生关注的纯粹是精神生活,信仰生活,是要解决人生永恒而非暂时的问题。
  除了婆罗门以外,印度还有许多一生都在出家修行的宗教团体,如耆那教等。虽然教义不同,但这些宗教普遍认为轮回是充满迷惑痛苦的,唯有通过修行,才能解脱轮回,成就涅槃。可见在佛教出现之前,印度已有非常浓厚的宗教氛围。包括佛典中经常出现的业力、因果、涅槃等名相,也不是佛教特有的,而是印度传统宗教共有的概念。不同只是在于,佛陀赋予它们究竟的解读和诠释。
  2.悉达多太子为什么要出家
  佛陀出家前是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太子,名乔达摩·悉达多。自出生以来,就在王宫过着奢华安逸的生活,他曾对侍者阿难回忆说:
  我很娇贵,非常的娇贵,极为娇贵。在父王的宫殿里,莲花池特地为我而设。一处植青莲花,一处植白莲花,一处植红莲花。我绝不用非波罗奈城的旃檀香,头巾、袍子、下裙与外衣全是由波罗奈城的布所裁制。为确保我不受冷、热、尘、砂或露水的侵扰,一顶白伞盖不分昼夜地举在我的头顶上。
  我有三个宫殿:一个供冬季使用,一个供夏季,另一个则供雨季之用。在雨季的宫殿里,有清一色的女性为我歌舞作乐。在这四个月里,我从来不下楼到别的殿去。

  但这种享乐并未使太子沉溺其中。一次,当他出游迦毗罗城时,在东门看到一位气息奄奄的老翁,乃知老苦的可怜;在南门看到一位百病缠身的病人,乃知病苦的可厌;在西门看到一位被亲友围绕哭泣的死者,乃知死苦的可悲。当生命以这样的方式呈现时,让久居深宫、不知人间疾苦的太子受到极大震撼。
  生活中,老病死每天都在发生。包括我们自己,同样要面临衰老、疾病,并终有一天会走向死亡。我们不愿意老,但还是会老;我们不愿意病,但仍然会病;我们不愿意死,但不得不死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把这些视为禁忌,似乎这样就能抵御老病死的到来。如果我们说一个人“看起来老了”“看起来像是病了”,一定会令对方闷闷不乐,甚至怒火冲天。至于死亡的话题,就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。
  但回避就能解决问题吗?事实上,一味回避只会让老病死变得更加令人恐惧,让它带来的打击变得更加沉重。
  那么,当悉达多太子面对老、病、死的显现时,又是怎样的呢?他没有沉溺于悲伤,也没有选择回避,而是对青春、健康和荣华富贵产生极大的虚幻感。在南传《增支部》中,佛陀曾这样叙述自己的心路历程:
  虽然我有这般势力与福报,我仍然想到:“一个未受教的普通人,终会衰老,无法避免衰老。当看到其他人衰老时,他感到震惊、羞耻与厌恶。因为他忘了自己同样也会衰老,无法避免衰老。而我有一天也会衰老,避免不了衰老,所以在看到其他人衰老时,我不应感到震惊、羞耻与厌恶。”当我如此思维时,就彻底祛除了青春所带给我的骄逸。
  我想到:“一个未受教的普通人,终会生病,无法避免生病。当看到其他人生病时,他感到震惊、羞耻与厌恶。因为他忘了自己同样也会生病,无法避免生病。而我有一天也会生病,无法避免生病,所以在看到其他人生病时,我不应感到震惊、羞耻与厌恶。”当我如此思维时,就彻底祛除了健康所带给我的骄逸。
  我想到:“一个未受教的普通人,终会死亡,无法避免死亡,当看到其他人死亡时,他感到震惊、羞耻与厌恶。因为他忘了自己同样也会死亡,无法避免死亡。而我有一天也会死亡,无法避免死亡,所以在看到其他人死亡时,我不应感到震惊、羞耻与厌恶。”当我如此思维时,就彻底祛除了活着所带给我的骄逸。(A.3:38)

  当衰老现前时,青春显得多么短暂;当疾病现前时,健康显得多么脆弱;当死亡现前时,活着显得多么无常。这种对比让太子看到了世俗生活的虚幻本质。他发现,人生其实都在老病死的控制下,尤其是死神,可以瞬间推翻我们追求的种种结果。世间的人,一生忙忙碌碌地经营家庭,经营事业,却意识不到,这些东西和我们的关系那么短暂。太子想到,既然如此,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生命拿来追求这些?我应该去追求超越生死的涅槃之道。南传《中部经》有这样一段记载:
  阿难:在我觉悟之前,当还是个未觉悟的菩萨时,我自身受制于生、老、病、死、忧伤与烦恼,我所追逐的一切也受制于这些事物。我后来想:“为何自己受制于生、老、病、死、忧伤与烦恼,却还要去追逐受制于这些事物呢?若我自己受制于这些事物,现在看到它们的过患,我应当去追求不生、不老、不病、不死、无忧、无恼的最上解脱——涅槃。(M.26)
  悉达多太子看到,每个人都受制于生老病死,我们拥有的一切,包括在世间的一切努力,同样受制于生老病死。既然如此,就应该去追求不生、不老、不病、不死、无忧、无恼的解脱之道。否则的话,哪怕眼前拥有再多,也是转瞬即逝、朝不保夕的,又有什么意义呢?经过这番抉择,他生起了坚定的求道之心。
  为什么悉达多太子决定出家而不是在家修行呢?因为他看到,世俗生活充满羁绊,违缘重重,不容易专心修道。所以,真正想要解脱生死,通达涅槃,出家无疑是最好的方式。
  《中部经》记载了太子是如何作出这一决定的:
  在我觉悟之前,当还是个未觉悟的菩萨时,我想:“在家的生活杂乱不洁,出家的生活宽广无羁。在家要修如光辉真珠般圆满清净的梵行,谈何容易?我何不剃除须发,着袈裟,出家而过无家的生活呢?”(M.36,100)
  后来,当我仍年轻,有着一头黑发,充满青春气息,刚刚步入人生的第一阶段时,于父母不赞成,并为此而悲伤流泪之中,我剃除须发,着袈裟,出家而过无家的生活。(M.26,36,85,100)

  这就是佛陀出家的缘起。他的选择,对所有希望探索生命真谛的人都具有启迪作用。因为老病死是每个人无法避免的,也是我们必须面对和思考的。遗憾的是,多数人却宁愿对此视而不见,就像鸵鸟把头埋入沙子那样,用一个安全的假象,让自己甘于现状。殊不知,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坐以待毙。
  3.佛陀出家的启示
  作为佛陀的弟子,我们不仅是他的信仰者,还是他的学习者,追随者。
  对于出家众来说,我们要时时提醒自己:出家的目的是什么?前进的方向在哪里?否则的话,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出家当做一种生活方式,忘却出家的本怀,僧人的使命。这样的话,不过是出一家而入一家,是从个人的小家进入寺院的大家庭,进而把对家庭的执著转向对寺院的执著。虽然执著对象变了,但执著本身没变。可以说,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家。
  对于在家众来说,我们也要时时提醒自己:学佛的发心是什么?最终的目标在哪里?否则的话,往往会把学佛当做生活中的一项内容,甚至是一种点缀。尤其在学佛逐渐成为时尚的今天,不少人把它当做提高生活品位的标签之一,就像品茶焚香那样,可以把玩,可以炫耀。但我们要知道,如果不能将生命重心从自我转向三宝,不能对佛法僧产生信赖感和归宿感,不能全身心地和法相应,自然会和自我相应,和烦恼相应。所谓的学佛,就会流于形式,渐行渐远。
  《法华经》说:“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。”究竟是什么大事?经中,佛陀接着回答了这个问题:“舍利弗!云何名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?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佛知见,使得清净故,出现于世;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,出现于世;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,出现于世;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,出现于世。”也就是说,诸佛就是为了令众生行佛所行,证佛所证,才出世说法,广度群迷。
  佛陀在菩提树下证道时发现,每个众生都具有觉悟潜质,具有和佛陀无二无别的智慧德相。正因为这样,佛陀才苦口婆心地说法四十五年,谈经三百余会,以八万四千法门接引众生,引导他们依法修行,开启生命宝藏。
  所以说,了解佛陀出家的经过和出世的本怀,能够帮助我们深入思考学佛的意义。不论我们以什么身份学佛,都要认识到:学佛对人生意味着什么?真理对我们意味着什么?如果不对这些问题深入思考,只是根据自我感觉或受他人影响而信佛,就很可能把信佛和拜神等同起来,把学佛和爱好等同起来,成为一种肤浅甚至盲目的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