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《唯识三十论》解析
济群法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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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八 识

  八识是唯识学的基本理论,也是修学佛法的重点。在修学过程中,我们往往将重点放在经教上。事实上,经教只是方法、手段。正如禅宗所说的标月指,经教是手指而非月亮。又如过河舟,经教是渡船而非彼岸。那么,学法重点何在?正在于我们的心。
  佛法中,关于心的教法极多,既有真心说,也有妄心说。早期的阿含圣典及部派佛教的阿毗达磨,如《俱舍论》《大毗婆沙论》等,对心的分析已非常详尽。但在声闻教法中,关于心识的分析一般只讨论到六识为止。至于心所的区分,《俱舍论》讲到四十六种,不论数量还是名称、分类,都与本论有所不同。
  唯识学属于妄心说,着重对于妄识的分析,尤其是关于八识、五十一心所的阐述。玄奘三藏曾撰写《八识规矩颂》,全论由十二颂组成,每三颂为一组,分别对前五识、第六意识、第七末那识、第八阿赖耶识进行阐述。前二颂说明识的杂染状态,后一颂说明转识成智后的情况。此外,《百法明门论》《成唯识论》对五十一心所都有详细论述,这些都是我们了解八识、五十一心所的重要资料。
  八识的前五识为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,对于有情认识世界有共同作用,故玄奘三藏在《八识规矩颂》中将前五识合为一组进行说明。我们的眼睛观察世界,耳朵聆听声音,鼻子嗅吸气味,舌头品尝食物,身体感受外境,正来自前五识的作用。但前五识的作用非常
  短暂,仅限于现量,所谓现量缘境。现量,是我们对外境还未产生判断、未赋予名言时看到、听到的,其特点为现在、现前。
  前五识所缘,既非过去境界,亦非未来境界,而是当下境界。同时,所缘必是现前而非他方境界,且在缘境时不具判断作用,不带任何名言。比如我们看到一张纸,但还不知这是什么,尚未赋予任何概念时,是前五识在作用。若看到一张纸并知道这是纸的时候,便已进入第六意识的作用。
  意识非常活跃,前五识的作用,都会介入第六意识。造业,是意识的作用;修行,同样离不开意识的作用。学习经教须如理思维,这就有赖于意识的参与。不少人一说修行,便大谈无分别。此说固然不错,但对未生起闻思正见者却非常危险。凡夫皆处于遍计所执中,惟有依正思维树立正见,才能改变生命的这种错觉状态。否则,便不能从无始无明中走出来。唯识宗修行所谈到的四寻思、四如实智,正是以佛法智慧重新审视世界、认识人生。这一阶段在唯识宗属于加行位,于修行尤为重要。
  前六识不仅是大小乘共通的,且世间的哲学、心理学也多有涉及。唯识学所特有的,是对第七末那识和第八阿赖耶识的分析,其活动属于心灵潜在作用,是我们意识不到的。而前六识则是意识范畴,凡我们所能感知的,皆属前六识及与之相应的心所。西方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提出潜意识的学说,事实上,佛法早有关于潜意识的阐述。此外,荣格和弗洛姆除继承弗洛伊德的思想外,多少也受到佛教的影响。
  第七末那识,和第六意识之名有相似之处。“末那”汉译为意,亦名意根,其特点是执第八识为我。我们经常处于妄想的造作中,摆脱不了凡夫身份,原因就在于第七末那识。其特点为“恒审思量我相随”,即时刻追随并执著阿赖耶识。它对阿赖耶识的爱和执著,一直要持续到八地菩萨才彻底放弃。事实上,阿赖耶识并不是“我”,但末那识却以“它”为“我”,导致无尽的生死流转。末那识执阿赖耶识为我,并非执著外在色身。我们能感觉到的执著,无论是执色身、地位为我,还是执职业、身份为我,都是意识的作用。末那识执阿赖耶识为我,非意识所能感觉。末那识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,是因不共无明和俱生我执与之相应。它们时刻潜伏于生命中,即使在熟睡、晕倒、无想定等前六识不产生活动的特殊时刻,仍使我们羁留于凡夫状态无法超越。所以,末那识对于凡夫身份的形成起着关键作用。不仅如此,它还会影响到前六识,使其以自我为中心。末那识具有两重身份,作为意根,它是意识生起的俱有依;作为染污意,它是前六识生起的杂染依。
  阿赖耶识为第八识,也是根本识,即一切心理活动的基础,一切法生起的根本。阿赖耶识汉译为藏识,以其无法不含、无事不摄故也,含能藏、所藏、我爱执藏三义。
  所谓能藏,是因阿赖耶识具有存储作用。就像超容量的仓库,收藏着我们无始以来的生命经验,包括现在所说的每句话、所做的每件事。在客观上,我们的所作所为很快会成为过眼云烟,但在心灵投射的影像却将熏习成种子,持续不断地产生影响。我能在此讲唯识,是因为学过唯识,对这些问题有过思考。若不曾学过,仓库里没有相关储存,就无法调用出讲课所需的信息积累。在座的同学们也是同样,若能听懂,是因为具有相关知识,若半懂不懂,则是因为阿赖耶识储存的信息量还不够。可见,阿赖耶识作用有两方面:一方面,收藏着无尽的生命经验;一方面,为现前的心理活动和行为提供信息。
  此外,阿赖耶识还担任着生命延续的载体。在生命流转过程中,需要一个承前启后的过渡,阿赖耶识正是扮演这一角色。按照唯物论之说,人死如灯灭。按照一般宗教理论,则须安立灵魂或神我,由此造业、受报。但佛教强调的是无我,这在认识上就会有一定难度。故有外道发难曰:既是无我,谁去造业?谁去轮回?谁去受报?造业、受报之间有何关系?在今生和来生之间,生命又是如何维系其一贯性?因为无我的道理非常深奥,所以一般人会觉得无我和轮回是矛盾的,理解起来相当困难。阿赖耶识思想的提出,化解了这一理解上的困难:在无尽生命洪流中,阿赖耶识储藏着曾经发生的一切。临终时,虽然前六识瓦解了,但阿赖耶识仍在继续,并带着所有人生经验(种子)进入未来的生命。有了阿赖耶识,对于轮回的理解就容易多了。
  八识以外,唯识学还将人类心理归纳为五十一心所。一是普通心理,即五遍行心所,分别是触、作意、受、想、思。所谓遍行,即遍一切时、遍一切处、遍一切识,存在于任何时间、地点。从现代心理学考察,也有与之相当的概念,如注意、感觉、情感、表象、意志等。二是有关善恶的心理基础,即道德或犯罪的心理因素。如惭愧和无惭无愧,贪、嗔、痴和无贪、无嗔、无痴等。三是关于止观修习过程中的心理,如昏沉、掉举、念、定、慧等。一部分是障碍止观修习的心理因素,一部分是止观修行过程中产生的心理因素。
  佛法的心理学,是立足于修行及生命的自我完善,而不是为了增加相关知识,更不是为了丰富谈话素材。修行要领有二,一是舍凡夫心,一是成就佛菩萨的品质。认识八识的意义,正是在于了解凡夫心的差别。
  舍凡夫心,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。因为它源于无始以来的串习,必须在事相上痛下功夫,逐渐磨练。有时,精进一段时间之后,心行似乎得到很大调整,甚至不易察觉凡夫心的作用。但在心行彻底稳定之前,只要稍一疏忽,凡夫心马上会卷土重来。在这场漫长的对抗中,若想百战百胜,便应了解凡夫心的特征和活动规律。唯识学对八识的深入剖析,恰是引领我们克服凡夫心的指南,于修行具有重要意义。

四、唯 识    

  唯识宗,顾名思义,是依诸法唯识的思想建立。从其主要论典《成唯识论》的名称也可看出,核心思想为成立“唯识”。我们知道,世界由精神与物质两大元素构成;从哲学角度来说,即认识与存在。而唯识宗探讨并解决的,正是认识与存在的关系。
  认识和存在(或曰精神和物质)究竟是什么关系?关于这个问题,唯物论和唯心论的观点截然不同。唯心论认为:物质现象皆为心的产物。唯物论则认为:意识是物质的产物。对此,唯识宗提出了“诸法唯识”的不同观点,即我们所认识的对象没有离开我们的认识。换言之,我们所认识的一切,皆是自己内心显现的影像。
  唯识思想的产生,首先来源于大小乘经典。如六经十一论,阐述了一切所缘境界皆由自心显现的原理。其次,来源于祖师们的修行体验。无论在小乘或大乘禅观中,随着观想深入,便会出现相应境界,如修火观、水观、日轮观,或观佛像、观西方极乐世界等等。一旦观想成熟,所观境界即能显现,如对目前。八地菩萨更可随着意念转变境界,将海水变为酥油。这一切,说明任何境界没有固定不变的特质。在凡夫眼中,世间是千差万别的。而契入空性后,以无分别智观察,一切现象了不可得,便不存在差异了。
  理论和实践都证明:一切境界皆唯心所造。这一思想为大小乘共有。那么,如何成立唯心?我们的心又是如何显现外境,如何展开宇宙人生的呢?关于这些疑问,唯识宗有极为详尽的说明,那就是“一能变”和“三能变”的思想。
  所谓“一能变”,指八个识中惟有阿赖耶识是能变。所谓“三能变”,指八个识皆为能变。《唯识三十论》代表着“三能变”的思想,以第八识为初能变,第七识为二能变,前六识为三能变。关于如何“变”的问题,又分“因能变”和“果能变”两种。因能变,指一切法的生起皆有其因,无论八识还是一切境界的生起,都离不开作为种子的因。种子成为现行后,才能显现心法和色法。前五识的种子现行后,有前五识的作用;第六识的种子现行后,有第六识的作用。
  每种识在作用时,又有能和所两方面。能,为能认识的作用;所,为所认识的境界。眼识作用时,我们看到了色。其中,能够见色的是见分,即“能”;所看到的色是相分,即“所”。你们听到我的声音,能够听的耳识是见分,所听到的声音是相分。除识之外,每种心所也包括见分和相分两方面。比如贪,能贪是见分的作用,所贪对象则是相分。贪的见分和相分,皆需种子才能产生活动。见分和相分同时产生并相互关联,有见分时一定有相分,有相分时也一定存在见分,说明能认识的心和所缘境密不可分。由阿赖耶识的种子生起诸心、心所的活动,为因能变;而心、心所生起时,各自于自证分上呈现见分和相分,为果能变。
  通常,我们觉得外在境界是客观实有的。但唯识学告诉我们:我们所缘的一切境界皆是自心显现,不曾离开我们的认识,从而否定人们以外境为实有的错觉。

五、种子,种性    

  种子说是探讨万法生起之因。各种宗教、哲学在解释世界现象时,必然关注世界形成的原始因素,即第一因。所谓第一因,须具备两大特点,一是不变的实体,二是能派生他物而不为他所生。关于这个问题,一神教是以神或上帝作为创造世界的第一推动力。而哲学观点有二:唯心论以心为第一因,唯物论以物质为第一因。
  唯识学则认为,万法生起之因,正是种子。在自然界,万物生长皆以种子为因,如稻种、麦种、树种等。人亦不例外,父母种子的结合,才孕育了我们的生命。唯识学所说的种子,却另有所指。所以借用“种子”之名,因为从出生万法的角度来说,它和普通种子确有类似之处。唯识学立足于妄识剖析世界。那么,妄识又是怎样产生并显现这丰富多彩的世界?根源就是妄识中储藏的各类种子。由不同种子的显现,在我们眼前呈现出世间万象。现在的世界,远比过去的时代复杂,原因就在于人心散乱,妄想纷飞。
  一切现象的产生,包括我们每个起心动念,皆以种子为因,并由意识虚妄分别。反省我们自身的心行,所以产生种种恶念,皆因阿赖耶识中具备相应的种子。若阿赖耶识中没有嫉妒、贪婪、嗔恨的种子,那么,无论遭遇什么境界,都不会生起嫉妒等不良情绪。每天,我们会说许多话,做许多事,同样根源于内在种子的现行。由“种子生现行”,而展现不同的生活方式,并在重复过程中使原有心理因素进一步强化。所以,一切心念、情绪和性格,都是通过重复积累而成。有怎样的心念,就会呈现怎样的世界。虽然我们生活在同一空间,但各人眼中的世界又是不同的。当然,人不是机器,每次心理活动的重复都离不开意识参与,并在不知不觉中进行调整,并非一成不变的简单拷贝。
  种子说和哲学所说的第一因有何不同?种子有六义,首要特征便是“刹那灭”,即刹那之间就会生灭。比如稻种,若恒常不变的话,就无法开花、结果。生命中的种子也同样如此。正因为具有生灭的特征,才会在生命延续中不断变化。与此相反,第一因是恒常不变的。此外,佛教认为生命是无始的,种子和现象之间互为因果。“种子生现行”,是以种子为因,现行为果;而“现行熏习种子”,则以现行为因,种子为果。当然,“种子生现行”和“现行熏种子”是同步进行的,当种子生现行时,种子又因现行的熏习得到一次强化。
  唯识学中,与种子说相关的还有种性学说,这一思想最早出现于《解深密经》和《瑜伽师地论》。《瑜伽师地论》中,将种性归纳为声闻种性、缘觉种性、菩萨种性、不定种性和无种性五类。也就是说,成就佛道,须有成佛的种子;成为阿罗汉,须有成为阿罗汉的种子。至于无种性,则类似佛经所说的一阐提,善根已断,修行无望。这一说法和早期传入的《涅槃经》思想多少有些冲突。因为《涅槃经》讲一切众生皆有佛性,皆能成佛。我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是,从有情现状来看,确有不同种性之分,也可理解为不同根机。有些慈悲心强盛,是菩萨根机;有些出离心迫切,是声闻根机;也有些恶业极深,善根几乎湮没不见。虽然人的根机千差万别,但从缘起法的角度来看,亦非固定不变。如声闻种性者,若不断给予菩萨道的教化和熏习,久而久之,也可能回小向大,转为菩萨种性。而无种性者,若有因缘听闻佛法,不断熏习,未必没有转变的可能。所以,种性虽然存在,但也不可理解得太机械。